从故宫西华门进入,一路向北,金水河以西有一排平房,中国最大的文物保护机构—故宫文保修复部(故宫文物医院)就坐落于此。这里与游览区仅一墙之隔,喧闹浮躁也连带着被婉拒。近年来,文物医院中女医生的身影逐渐增多,她们已成为这里的中坚力量。而新生代的加入,也为历史悠久的文物保护工作注入了新的生机与科技的活力。
日升月落,时光流转。她们用巧手和慧眼,用匠心与热忱,一心将历经沧桑留下的中华文明瑰宝呵护好、弘扬好、发展好。她们是故宫的守护者、也是中华文化的传承者。
匠心传承,细学笃行
90后”女修复师巩天舒最近忙着修复一顶妃用夏朝冠。数月前,这件晚清文物被送至镶嵌组,它的冠底变形严重,冠顶的凤鸟装饰金箔脱落。以技艺为引,她将细致与耐心揉进时间,每日按部就班地整理、修补。如今,朝冠的原貌基本恢复,为了深入理解原件的制作原理和伤况致因,更好地保护和修复此类文物,她开始对局部构件进行工艺研究和仿制—先将各个部分分别做好,然后打孔、涂胶,将它们组装在一起。华丽的金凤精致小巧,在她的手上展翅欲飞。
今年是巩天舒进入故宫的第五年。八年前,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于央视热播,透过这扇窗,巩天舒望进文物修复的世界。“后来我又看了《国家宝藏》等一系列节目,加上有学长学姐在做这一行,毕业后我就向这里奔来了。”
走出校门,迈入宫门。近年来,像她这样的有志青年,特别是女青年接连不断地加入这所文物医院。文保修复部主任屈峰对此深有感触 :“这些年我们这边新参加工作的几乎都是女孩子,女性修复师已经占到80%,我们下属的织绣、镶嵌、书画装裱、囊匣等好几个组也都是女组长,她们能力都很强。”
要成为一名合格的修复师,第一个“课题”就是学习。“基本上,工作满三年后才能独立地去修一件文物,前期的学习非常重要。”织绣组的组长崔筝介绍道。拿纺织品修复来说,纺织工程、服装设计等相关专业的学生,虽然拥有一定的纺织知识基础,但她们没有在学校里接触过文物,入行后仍要重新学习。前期相当于实习期,将最基本的修复理念、修复技艺搞懂,才能开始动手碰文物。在此过程中,需保持一颗沉静专注的心,以全新的视野和积极的心态,重新出发。
要想顺利踏入这一精深的领域,更是离不开经验丰富的引路人。书画装裱技艺极为重视师徒间的传承。故宫博物院率先以“师承制”推动古字画装裱修复技艺发展,至今已经传承了四代。
在书画装裱小组开阔的工作室里,砑石磨擦着画背沙沙作响,空气中萦绕着淡淡墨香。在这里,第三代传承人王红梅正带着她的年轻女徒弟王馨仪,一丝不苟地为一幅乾隆御笔准备装裱用的镶料—将绢绫裁成“天地头”。天头和地头是裱件的主要部件,与装裱作品两端的轴相连。这部分尽管只是为中间的书画真迹“作配”,但是也需要裁得规矩方正,才能使书画美观大方。
量尺、针锥、裁刀、裁尺等工具在操作台上就近摆放,以备随手取用。王馨仪用长尺压住绢绫,上下反复比对位置,然后用锥针固定。她的师父在旁不时提醒着“别着急,慢慢来”,还帮她按住长尺,防止任何细微的移动造成丝毫误差。王馨仪进组拜师已有四年,相处间,师徒培养出十足的默契。只需一个微妙的眼神交流,一两个简单的动作,便能迅速领会彼此的意思。修复匠人的精湛技艺,在每一次举手投足的示范中流淌,技艺的精魂,也在其中悄然传承。
来自前辈的指导是修复师们不断成长的养分,往往有着“四两拨千斤”的奇效。镶嵌组组长、资深修复师孔艳菊端详着桌上的一块牌匾。它从宁寿宫的颐和轩卸下,上面有用厚螺钿镶嵌拼接出的“导和养素”四个大字。目前,补配的镶件基本制作完毕,她指着几处原有的镶件,提醒着一旁的修复师注意新老部分的契合:“你看这里还是有起伏的……这边也有一点点弧度。”螺钿表面本身刻有龟背纹,为实现这一效果,需要在新嵌件表面先手工描画出六棱龟背纹底稿,然后着手雕刻。孔艳菊手握一支铅笔,一边勾画一边示意他们要找准位置,然后精准地勾勒出需要的图案。
一个博物院就是一所大学校,实践的过程中不时会涌现新问题,她们以此为契机,不断学习新知,这也是提升自我的重要途径。镶嵌组的书架上立着一本《中国鸟类观察手册》,组员展菲介绍道:“这是我们孔姐买来研究羽毛的。之前我们有一件点翠的花鸟挂屏,用到了好几种鸟类的羽毛作镶嵌。不过近年来出于动物保护的考虑,也会用一些其他羽毛代替。
守正创新,发扬远播
如果说文物修复如同为历史的伤者治病,那么囊匣制作便是为珍贵的文物量身打造护具。囊匣不仅是隔绝外界伤害的屏障,更是延续文物生命、传承文化精髓的重要一环。2021年,“宫廷传统囊匣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古老而精湛的手艺在当代社会迎来了更加广阔的发展空间。
囊匣制作组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囊匣,它们装帧精美、形状各异,内部机关颇为精巧。在储存与运输过程中,为确保文物的安全,囊匣呈现出外硬内软的特性,以有效抵御冲击力。外匣的框架由纸板构建,外观则以锦、缎等华美材料为饰,彰显雅致。匣内套盒用纸板、棉花、绸、富春纺等作囊,为文物提供全方位的保护与缓冲。
随着时代的发展,当今传统囊匣的制作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在传承传统的包装样式和传统的工艺制作的同时,也会结合现代一些技术手段,改良某些工艺,制作出更适宜文物存藏的囊匣。组员岑宇琳介绍道,她手中的如意云纹函套本是清宫旧藏样式,如今在制作材料上有了新选择,“原来是木胎的,现在我们尝试用纸胎仿制”。组长张晶晶表示,他们也正积极对传统囊匣进行创新性的结构设计,并将无酸纸、半透明保护纸等新型文保材料应用于囊匣的配置中。
囊匣制作组发挥科室的优势,在社会宣传方面积极探索多元化的路径。张晶晶打算用纸板制作一些道具—他们即将与一家报社及当地高中联合开展社会实践活动,让学生们近距离感受囊匣制作的魅力,寓教于乐,通过这一微小的切口让年轻一代接触、了解这一古老的技艺。此前,他们也走进北京林业大学等高校,为大学生开放社会实践选修课;《万里走单骑》等文化节目也来到这里,借助镜头的生动记录,将囊匣带入更广泛的公众视野。
当被问及是否会留意生活中的包装盒时,组员刘天奇笑着点头。她表示会特别关注一些礼盒的开盒方式、各部件之间的连接方式,这里面涉及许多有趣的设计。此外,在掌握一些基础知识后,人人都可以通过巧妙的改造和再利用,让一些旧物焕发出新的生命。比如家中的快递箱、包装盒等,网络上已经有不少将它们改造为首饰盒的教程,这也是环保理念的体现。
科技赋能,智慧文保
“你看,每一朵花都不一样”,织绣组的王旭指着一张印有几十个花纹图样照片的白纸说到。她在修复一把清代蓝妆花缎灵芝花卉伞盖,伞盖上面的花纹看似是循环排列的,经拍照、打印、对比后她发现,每一朵花的颜色、外形都存在细微的差别,这也是古人的精妙巧思。
照片旁标注有花纹对应的色值,这是她用便携式增光测色仪测算出的。相比以前纯凭肉眼观察颜色,有了这个“帮手”后,工作量反而增加了,但她乐在其中。“这是我们最近才用上的,有了它就能在动手修补前多研究研究。”她认为,通过科技的助力,修复工作可以做到更精细、更趋近完美,这也是一种进步。
王红梅与王馨仪正在用便携显微镜观察纤维的编织结构。她们的组长马越介绍道,传统书画一般创作在宣纸或绢上,材料中纤维的粗细、经纬线的数量,都在200倍的镜头下一目了然。经观察分析后,再使用原作纸、绢相同或相近的材料修补。只有打好这个基础,后续的环节才能平稳进行。
现代科技设备为修复师们提供了更为丰富多样的观察视角与深入细致的分析手段,同时,在实际操作中,这些高科技设备也出现在修复的各个环节。
一件长宽延伸数米的巨幅寿字图安然铺展在玻璃案台之上,给人以震撼而庄严的感受。这张“大桌子”是书画装裱组新购买的设备。案台上安装了一个滑轨,方便修复师触及画中间的部分。当需要细致修补画中某些部分时,修复师将爬上滑轨,以一个不太舒服的跪坐并躬身向前姿态,进行补色。这一过程中,修复师不仅要维持身体的平衡,确保不会意外触及画作,还要精准控制手上的力度,以免对脆弱的画布造成任何不必要的损伤。这样的工作既是对技艺的考验,也是对耐心与专注力的极大挑战。
脆弱的宫灯灯穗、糟朽的丝织品,为这些珍贵的宝贝除尘是实打实的精细活儿。“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曲婷婷介绍道,织绣组使用的水过滤吸尘器口径仅有2毫米,管道与两个装有纯水的玻璃瓶相连,织物上的浮尘被吸入后,便溶解、锁定在水中。这种新引进的设备不仅极大地提升了工作的精细度,也见证着一段段沉浸专注的修复时光,甚至为她们带来一种别样的“成就感”。正在演示为槅扇心除尘的李鹿说:“有时忙活半天,才处理了不到巴掌大的一块儿,表面还没看出什么变化,但我回头一看,瓶子里的水已经黑了。”
“1. 雕刻机转换头……4. 小超声波清洗机……”镶嵌组门口的小白板上写着几种仪器的名字,字迹各异。组员张毅解释道,这些是镶嵌组日常频繁使用的工具,需要更换了,组员就会随时记上一笔,避免遗忘,并在一段时间后集中采购。据统计,镶嵌修复中使用的现代设备就有五大类十四种之多,它们为尽量还原文物的原貌提供了更多的保护和支撑。
这些现代科技设备,在修复师的日常工作中,已成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它们与那些承载着历史沧桑的文物相遇时,仿佛是在轻声细语地打着招呼,彼此诉说着各自的故事。如何科学与严谨地提高修复效率和修复质量,在创新中发展,在发展中进步,也是修复师们未来持续思考的课题。
古艺今织,宫韵绵绵
工作时,女修复师们总是静息屏气、全神贯注,沉浸在“一人一物”的独处氛围中,时光就这样悄然流逝。为了恢复精力,她们也会适时地为大脑按下“暂停键”,让思维得以切换与休憩。张毅喜欢在午休时候在宫里逛一逛,听鸟叫虫鸣,享受自然之趣。有时三两姐妹也会在工作间隙聚在一块儿,轻松地谈天说地。一人笑道:“配了新眼镜啊?”另一人回应:“对,总觉得看不清细节了。”又一人忽然道:“哎,你这红毛衣真好看,上面还有朵大花衬着。”在欢声笑语中分享着生活的点滴。
“上联:筝音婷影旭日瑛鹿鸣呦呦,下联:古艺今织匠心绽宫韵绵绵,横批:锦绣重辉”,织绣组门口贴着这样一幅对联。组员们视若至宝,颇为兴奋地讲起它背后的故事:“‘筝、婷、旭、鹿’,对联里巧妙地嵌了我们组四个人的名字。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们特意请老师傅写的……”
长安街繁华依旧,天安门故宫游人如织。清晨她们穿越熙攘人群,匆匆步入工作区,然后沉下心来,再开启一天的工作。黄昏时分,故宫的游客渐散,这里也按部就班地清场,拉闸、断电、封门,将珍贵的文物与宁静的夜晚暂时封存。她们携夕阳余晖而出,又步入人海。
日复一日,她们虽平凡却非凡,每一回穿针引线、每一番雕琢打磨、每一遍刷浆染色、每一次裁纸糊绫……都是对历史的致敬,对文化的传承。路无尽,明天见。
文:裴昭月
摄影:张佳敏
【责任编辑:滕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