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南肯辛顿的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里，一件件中国当代手工艺作品与古代文物相映生辉，向世界诉说着中华文化的传承与新生。这背后，是 V&A 博物馆亚洲部中国馆藏策展人李晓欣的坚守与耕耘，她以策展为桥，深耕中国文物研究，更倾力为中国当代手工艺发声，用一场场跨越时空的展览，在世界打开了一扇了解当代中国文化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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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8月，李晓欣（左二）在江西景德镇探访青年玻璃艺术家赵瑾雅（右一）。 |
步履笃行文博路
2025年10月，伦敦南肯辛顿，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的中国展厅内，往来观众在古今作品间驻足。李晓欣缓步走过展厅，目光落在每一件作品上。十八年前，还是广州美术学院大二学生的李晓欣，曾在西安汉阳陵博物馆的展厅里，与此刻一样在一件件文物前驻足，内心深受触动，自此立志成为一名博物馆人。
大学四年，她深耕中国美术史等学科，门门功课拔尖，最终以专业第一的成绩完成学业，打下了扎实的艺术理论功底。2009年，李晓欣前往英国莱斯特大学攻读博物馆学硕士学位。“严格来说，我入行是从实习开始的。”在激烈的竞争下，她始终清楚自己的优势：本科学习美术史、对中国艺术有相当的背景知识。当同学们纷纷涌向伦敦的知名博物馆寻求机会时，她收拾行囊去了格拉斯哥市，为巴勒珍藏馆的中国策展人担任助手，沉下心从藏品整理、文物研究这些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后来，她入职杜伦大学东方文化博物馆，担任中国藏品的助理策展人。这段时间，她整日泡在库房里，“安安静静跟文物在一起学习”，在入行第一年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博物馆常设展的策展工作。
2013年，李晓欣加入V&A博物馆亚洲部，担任助理策展人。V&A是全球最大的装饰艺术与设计博物馆，有着严苛的行业标准与庞杂的工作体系。“我需要辅助策展人做好馆藏的研究、展览、征集，还要管理藏品、库房和展厅、回答公众咨询、给官方机构做顾问、教学、协助外部研究等。”小到上报一盏损坏的展柜灯，大到主题展览策划，这段高强度的历练，让她快速摸透了世界顶级博物馆的运作逻辑，练就了极强的时间管理与统筹能力。后来，李晓欣在伦敦大学亚非研究学院攻读艺术史与考古学博士，并于2018年正式出任V&A亚洲部中国馆藏策展人。
呈现多维工艺图景
“这些年我见证了许多西方博物馆伟大的中国古代艺术收藏，明明都是以陶瓷、漆器、青铜为主，但到了当代的时间线，就好像再也没有了工艺的位置。”李晓欣注意到，西方博物馆对中国当代文化的收藏展示非常有限，她计划以中国当代手工艺为切口做出改变。“手工艺跟日常生活联系密切，最能反映当代中国的创意和物质文明新面貌。”
2020年，李晓欣申请了英国艺术基金的New Collecting Award。这个全国性奖项，专为支持博物馆策展人在特定领域开展研究与收藏设立。最终，她提交的“中国当代工作室手工艺”项目，从众多申请中脱颖而出，她也成为该奖项设立以来，第一位获奖的东亚面孔。
2023年落地的“山”主题小型常设展，是项目交出的第一份成果。展览以中国文化核心母题“山”为线索，汇集了东汉至今近两千年的23件作品，东汉青铜博山炉、青花山水纹花觚，与当代银器、大漆、综合材料作品并肩陈列，清晰呈现了这一主题在中国手工艺中跨越千年的传承与演变。“我希望这个展览可以呈现当代手工艺是如何跟传统工艺、传统母题建立联系的，又是如何跟社会生活产生关联的。”李晓欣说。
2023至2024年间，她多次走进各大艺术院校、手工艺城镇，深入艺术家工作室实地探访。她切身感受到，当代手工艺创作从来不是孤立的艺术表达，它与高校教育体系建设、轻工业与文创产业发展、城市建设息息相关，更与中国不同时期的经济发展、思想文化建设同频共振。她定下了新展览的核心：以手工艺来讲述“人”的故事—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
2025年10月28日，《多维：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展览在V&A博物馆正式向公众开放。这是英国首个聚焦中国当代工作室工艺的专题展览，贯穿博物馆中国展厅与陶瓷展厅，展出了近80位艺术家的逾80件作品，其中近50件为最近五年在中国当代手工艺专项下新入藏的藏品。
“‘多维’不仅是指展览作品在材料、风格、探索方向各维度的多元化，更是指工艺不仅关于作品，也关于人、关于传承、关于地方、关于对艺术的炽热和真诚的追求。”为了让各地观众真正读懂中国当代手工艺背后的文化脉络，李晓欣在展览架构上搭建了两条并行的叙事线。一条是主题分区，在中国馆展厅设置 “材料与工艺”“观念表达”“传承”、陶瓷馆展厅设置 “泥”“釉”“绘画”“产区”“高校”“当代艺术”等板块，为观众搭建基础的认知框架。另一条核心叙事线，是将当代作品嵌入原有的古代美术常设展中，用古今对话的方式，完成文化脉络的传递。其中，中国艺术家组合童心笛、沈婷创作的印刷瓷板作品《蓝绿窗帘》已于2021年被 V&A博物馆收藏。此次展览，李晓欣将这件作品嵌入展厅原有的“墓葬礼仪器”部分，“让当代作品的蓝绿釉色与古代唐三彩建立直接的视觉关联，观众能够直观地了解当代中国文化对古代文化的继承与创新”。
展览吸引了大量观众前来参观，不少人还参与了相关主题讲座、研讨等公众教育活动。观众的每一条留言与反馈，既是李晓欣前行的动力，也为她优化策展工作、完善文化表达提供了重要参考。有观众在社交平台留言感慨：“我就说上次去V&A的时候，每个展品的标签写得这么好，原来背后真的有相同文化背景的工作人员在努力呀，好厉害！”同时，观众不同的观展感受，也让她对当代手工艺的大众传播与美育普及有了更深入的思考，不断打磨更贴合大众的文化叙事方式。
凝聚时代女性力量
《多维》展共展出31位女性创作者的作品，其中25件，是过去五年间新入藏V&A的作品，占“中国当代工作室手工艺”项目新收藏总量的一半。李晓欣深知手工艺创作这条路的不易，更懂得女性创作者在行业里的坚守与付出。“在这五年中，我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优秀的女性，观察她们的生活、听她们的故事。她们的作品不一定跟‘女性’有关，却都是她们生活与创作的真实写照。”
李晓欣回忆起与青年玻璃艺术家赵瑾雅的结缘：“最初是在皇家艺术学院的硕士毕业展上看到她的作品，以各种色彩、形体、线条，表达人在不同环境下微妙的情绪。”后来每隔一段时间，李晓欣都能看到赵瑾雅全新的探索与突破。“我经常对瑾雅说，我收她的作品收得太早了—因为她之后又有新的作品出来。”在李晓欣看来，中国女性在玻璃艺术领域的探索离不开一代代创作者的接力深耕：“最早在国内推广当代玻璃艺术的杨惠姗，还有几位院校的学科带头人薛吕、彭怡、郑闻卿、王朝虹，获得国际大奖荣誉的活跃的年轻创作者比如杜蒙、赵瑾雅、谢文蒂、覃钰玲等。”
在李晓欣看来，《多维》凝聚了众多女性的力量。女性艺术家、女性赞助人之外，“神奇地在制作过程中集合了包括展览设计、技术部、摄影部、观众服务部的一群年轻中国女性同事”。在展览持续期间，李晓欣特别策划了“手工艺中的女性”主题公教活动。活动邀请了来自中国的女性艺术家、研究者、创作者，通过纪录片放映、主题分享、圆桌对谈等形式，讲述中国女性在工艺领域的多维实践。
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李晓欣特别关注同样是母亲的女性创作者，“她们的思想和经历也触动着我”。李晓欣曾多次拜访广州美术学院的谭红宇老师，两人是同乡，都对工作有着极致的投入，也都在母亲与创作者的身份里平衡前行。“好几次谈到彼此忙碌的工作与生活，就会相视一笑，一句‘你懂的’，有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对于很多热爱手工艺、想把中国传统手艺分享给世界的年轻女孩，李晓欣最想分享的一句话简单而坚定：“真诚是最重要的，不管是面对自己还是面对别人。”许多有着共同理想和目标的女性聚集在一起，这个过程本身就创造了意义。“看着那些年轻女性创作者一步步突破自我，迎来新的机遇，自己也仿佛跟着一同成长。”
“为了连接遥远的过去和未来，让世界看见中国。”这是李晓欣的座右铭。她始终以策展为桥梁，扎根馆藏研究，深耕中国当代手工艺的传承与表达，珍视并传递着女性手工艺创作者的坚守与光芒。未来，她会继续奔赴祖国各地的工艺城镇，走近更多一线创作者，用一场场展览，一件件馆藏，让世界听见中国手工艺的当代心跳，看见中华文化生生不息的活力。
文：裴昭月
图：受访者
【责任编辑：滕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