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大英博物馆的石质立柱下，人群顺着展线缓缓移动。这座综合性博物馆藏有约800万件来自世界各地的文物，时间横跨百万年人类史，其中中国文物藏品超过2万件。在这些漂洋过海的遗存前，总能看到讲解员刘仔开的身影，她长期深耕大英博物馆中文讲解与文化传播工作，将文物背后的岁月与故事缓缓道来，架起一座中外文明交流的桥梁。
与文明相逢
赴英生活后，逛博物馆成了刘仔开的日常。遇到打动自己的文物，她就整理成文字发在社交平台上，聊聊历史背景，说说个人观感。本来只是出于兴趣的零散分享，没想到反响越来越热烈，不少在英华人、赴英旅游的中国游客纷纷私信她，询问能不能预约一场线下的中文讲解，跟着她系统地逛一次展馆。
2022年，刘仔开正式开启了大英博物馆中文讲解服务。起步阶段全靠一场一场讲解慢慢积累，靠着观众的口口相传，人气慢慢涨了起来。
面对大英博物馆海量的馆藏，要讲得深、讲得准，扎实的知识体系是一切的根基。刘仔开说，自己做讲解有一条不变的原则：事实层面必须严谨。每讲一件文物，她都会先以大英博物馆官方的藏品档案、展签说明、策展资料和相关出版物为基础，确保基础信息不出错。“这些资料往往只是一个起点，”刘仔开解释道，涉及中国文物时，只靠馆方资料远远不够，“我会进一步查阅国内外的学术论文、博物馆图录、考古报告，以及中国历史、艺术史、宗教史领域的研究成果，把这两边的资料放在一起看，会得到一个更完整的视角。”
越是关键信息，她越谨慎。涉及文物的年代、功用、流转经历、文化内涵，她会找到不同来源的资料相互印证。“多数观众或许一生只与这件文物打这一次照面，你讲的内容，很可能成为他们对它的全部印象。所以讲解可以有温度，但事实不能有偏差。”刘仔开一直秉持着这样的责任感。
为文明解码
随着接待的观众越来越多，刘仔开陷入思考：“几千年前的异域文物，如果只报出年代、材质、出土地点，观众转个身就忘了。”怎么把遥远陌生的古文明，讲得让中国人听得懂、记得住？刘仔开认为，博物馆讲解不能只是依靠个人知识储备和临场发挥，它应该是一套完整的内容体系。
“为什么选择这件文物？”“它在整个文明史中的位置是什么？”“不同文物之间怎样建立联系？”“观众在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之后，究竟能够带走什么？”刘仔开跳出讲解员视角，站在观众立场自问。为了寻找答案，她沉下心来，从头梳理展线、核对史料、重构叙事逻辑，逐渐搭起了一套完整的讲解框架，这也是后来“知行英伦”项目的雏形。
刘仔开将自己的讲解的叙事逻辑概括为三个关键词：故事、关系和问题。用故事引入，用关联搭桥，用提问深化。她从中国观众的视角出发，用大家熟悉的思维方式和情感逻辑，“在不同文明之间建立一座桥，让中国观众能够真正进入另外一种文明的精神世界”。
“人对故事的记忆，永远比对零散的知识点的记忆深刻。”在讲解古埃及罗塞塔石碑时，她不会一上来就堆砌过于专业的语言学知识，而是先引入一个情境：汉字是人类文明中唯一沿用至今、从未断绝的古典文字，始终有着旺盛的生命活力，所以我们能够读懂千年以前祖先的智慧。而远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一种文字消亡了一千多年。随着一块石头的发现，尘封千年的文明谜题迎来了破解的钥匙。“悬念一起，观众的注意力自然就被拉了过来。”
在搭建认知关联时，她把异域文明放进中国观众熟悉的认知框架里，但又不生硬类比。中国古代有着“勒石记功”的传统，王侯将相将记载功勋的文字刻于山岳或碑石，比如秦代的琅琊刻石、泰山刻石、峄山刻石和会稽刻石，汉代的《燕然山铭》摩崖刻石。与此类似，在讲解亚述帝国宫殿的战争浮雕时，刘仔开会引导观众思考：为什么帝国总爱在宫殿墙壁上反复刻画战争、征服与国王的胜利？这不只是记录历史，也是在制造并强化一种政治视觉。“想通了这一层，观众就不会觉得眼前只是几块很遥远的石头。”
同时，刘仔开习惯用提问引导深度思考。站在木乃伊展柜前，她问大家：为什么一个文明愿意投入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去保存一具身体？顺着这个问题，再展开古埃及人的灵魂观、生死观与永生信仰。“我不追求观众听完记住十个知识点，能留下两三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回去之后还能想一想，就够了。有时候，一个问题能在人心里放很多年。
观文明足迹
大英博物馆的2万多件中国文物，大多是近代历史动荡时期流散海外的遗存。站在这些文物面前，刘仔开引导观众去思考：它们为何离开故土？它们诞生于怎样的文化土壤？今天的我们又该以怎样的目光与它们重逢？
在所有中国文物里，《女史箴图》尤其牵动人心。这幅画传为东晋顾恺之所作，原作已佚，现存于世的这件一般被认为是公元5至7世纪的摹本，在中国早期人物画发展史上有着标杆性的地位。受文物保护规则限制，这幅作品平日里大多存于库房，每年仅限时展出数周。前不久，《女史箴图》开启年度限定公展，不少中国游客专程调整行程，只为在展柜前驻足片刻。
最初讲解这幅画，刘仔开侧重的是它的艺术史价值：线条的造诣、人物形态的表达、在中国绘画史上的转型意义。可讲的次数越多，她和观众真正被触动的，反而是这幅画本身千年流转的命运。
“它不是一件从完成以后就一直安静地躺在藏宝阁中的作品。”千年间，它辗转于不同藏家之手，宋、金至明清，历代收藏者在画卷上留下诸多钤印与题跋。清代它进入内府，乾隆皇帝对它极为珍视，收藏在建福宫花园的“静怡轩”中。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女史箴图》被英军军官购买，后转卖至大英博物馆。
“我每次讲到这里，现场往往会突然安静下来。”刘仔开知道，这段历史对观众的冲击是非常强烈的。“常有观众听到这里就红了眼框，盯着展柜里的画卷半天不说话。”刘仔开心中也沉甸甸的不是滋味，流落他乡的国宝、漂泊在外的中国记忆，牵动着在场每一名中国人的心。
悟文明共鸣
做讲解这些年，让刘仔开颇有成就感的，有来自资深文博爱好者的称赞，更有普通观众观展后的转变。她回忆道，前不久就有一位观众，开场前就坦言自己平时很少逛博物馆，这次纯粹是陪朋友来，凑个热闹。可整场三个小时的讲解，他听得格外专注，既没走神也没提前离开。结束后他留言说，本以为会枯燥无聊，没想到越听越有意思，彻底被“种草”了。“我当时听完其实很有感触，因为这可能代表了很多普通观众最真实的状态。”
这样的反馈不是个例，在刘仔开看来，大多数人不是不喜欢历史，而是讨厌枯燥的说教式观展。“一块石头、一只旧碗、一尊雕像，和自己的生活隔着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距离。当把这些冰冷的文物和温暖的故事结合起来，自然就能打动人。”
穿行在不同文明的展厅里，刘仔开也常常感受到跨越时空的共鸣。不同文明的面貌千差万别，但文明的核心命题始终共通。“古埃及人修建陵墓、制作木乃伊，是在探索死后生命的可能；古希腊神话反复追问命运与选择，是在探讨人的价值；中国人讲慎终追远、讲生生不息，是在定义生命的传承。答案各不相同，但面对的是同一个终极问题。还有父母对子女的感情、对青春消逝的感叹、对于权力和财富的追逐……这些人性深处的情感，从来不会因为时代、地域、文明的不同而改变。”
“博物馆最迷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刘仔开说，“它既让你看见人类文明的千姿百态，也让你发现，原来我们从来都如此相似。”
让文明流动
一个人的脚步终究有限，走不完所有展厅，声音也传不到更远的地方。2024年，刘仔开牵头的“知行英伦”项目正式启动团队化运营。从一个人背着设备跑展馆，到一群人并肩做文化传播，这件事开始有了更大的体量，也有了更多的可能。
刘仔开介绍道，目前团队拥有10位核心成员，还有不同方向的讲解员与合作伙伴，专业背景十分多元，涵盖历史、艺术史、博物馆学、教育学、传媒学等多个领域，不少成员还拥有博士学位或多年学术研究经历。
她认为，同样一件文物，不同专业背景的人，解读的维度各有侧重：“学历史的人可能首先关注时代背景和政治结构；艺术史背景的人会关注图像、造型和视觉语言；教育背景的人会想，怎样设计信息，观众才更容易理解和记住；传媒背景的人则会更敏感于叙事节奏以及如何把复杂的内容转化成大众语言。”她不希望大家背着同一份讲解词，用着一模一样的话术，“每个人都能用自己的知识结构和表达风格，把文明讲活。我们要统一的只有学术底线和内容标准”。
团队化运营后，传播的边界不断拓展。线下讲解依然是核心，在刘仔开看来，直面真实文物的现场体验，是任何线上内容都无法替代的。在此基础上，团队开发了不同主题的专题路线，覆盖更多博物馆，同时布局短视频、线上课程等内容形态，将一场仅能容纳几十人的现场讲解，扩散给更多无法亲临现场的人。
对于未来，刘仔开有一个很感兴趣的方向——“文明之间的对话”。
不同于猎奇式的“看宝贝”，也不陷入孰优孰劣的比较和评判，刘仔开希望探索得更深一些：“比如从颜色、宗教、女性、死亡、权力、贸易这些具体主题出发，把中国文明和埃及、希腊、美索不达米亚、欧洲文明放在一起看。”她尝试去让更多人理解：面对相似的困境与命题，不同文明为什么选择了不同的发展路径。“真正有价值的中外文明交流，应该是这样的。”
从2022年独自起步，到如今团队并肩前行，几年深耕下来，刘仔开越来越感受到这份工作的意义。“面对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观众，我能够用中文，把千万年前的人类文明传递下去。对我来说，这其实是一件非常自豪、也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
“人类的创造力曾经如此璀璨和辉煌。”文明之声穿越时空，直抵观众的心灵，知道来路有多远，便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文物不仅属于过去，更属于现在和未来。“我们为中华文明的璀璨而骄傲，也为国宝的乱世飘零而痛心。”刘仔开表示，接过千百年传下来的文明薪火，我辈义不容辞，她期待着有更多流失国宝结束漂泊，踏上归途，这也彰显着人类文明守护的共同责任。
一天的讲解结束，刘仔开收拾好设备，走过一座座展柜。玻璃后的文物静静伫立，千百年前的文明之光，依旧映在今人的眼眸里。她和她的团队，会一直站在这里，做文明的摆渡人，以声为桥，让文脉跨越山海，静静流淌。
文：裴昭月
图：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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